亲人
爸爸今天来单位找我,拎了一袋他种的苹果。总是这样,在他想我或者有了什么好吃东西的时候,就会老远的跑来看看我。凭良心讲,我不认为自己是个不孝顺的女儿,可是我的行动的确在很多时候让我自己都解释不了,譬如:我不会刻意的打电话去问候他,虽然我很想打,可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每年我只在大年初二的时候回爸爸那里一次,而且晚上绝对不住在那里,以至于在爸爸最后一次搬家之后,我连爸爸家住的几楼都没记住。
我出生的时候,爸爸37岁,妈妈34岁,所以我一直都认为,年龄大的夫妻生出来的孩子质量不过关:不聪明亦不漂亮。幸好在家里我是宝贝,两个哥哥,一个大我11岁,一个大我8岁,妈妈后来说,我刚抱回家的时候,两个哥哥都象看娃娃一样的看我,很希奇。我出生在三伏天,没满月的时候有一回拉肚子,拼命的哭,妈妈让二哥去给我买药,二哥一路跑去买药一路不停的哭,他以为我会死掉,回来的时候已经分不清脸上的是汗水还是泪水。小的时候一直很瘦弱,脸色发黄,谁见了都怀疑这孩子能不能养大。其实家里的好东西都是我吃:养了几只鸡,每天一个鸡蛋是我固定的菜谱;有段时间,牛奶不好买,炼乳是我每晚睡觉前的牛奶替代品;家里有个带锁的柜子,里面是饼干,蛋糕,花生等等,钥匙在妈妈手里,那里面的东西都是我一个人的。
妈妈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女人,性格随和开朗,喜欢笑,年轻的时候很漂亮,据爸爸说,生完二哥的妈妈还被人当成大姑娘给介绍对象。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孩,对我,妈妈是不满意的,不仅仅因为我的不漂亮,妈妈说我的个性太要强,倔强,宁折不弯,不够淑女,不象女孩子。那时候年龄小,不懂事,凡事跟妈妈唱对台戏,事实上妈妈的评价对我是有很大影响的,成年后我一直在努力的改变自己,可惜她没能看的到。妈妈的一生并不长,可应该算是幸福的,爸爸很爱她,既努力赚钱养家,又操持家务,而且我几乎没看到过他们吵架。后期妈妈病重的时候,爸爸为了完成妈妈住新房子的心愿,辞了做了30多年的工作,去了一个可以马上分房子给他的单位,匆匆忙忙的装修,在新房子里,妈妈住了半个月。妈妈住院的地方离我家30分钟的路程,离爸爸单位50分钟的路程,爸爸单位离我家也差不多50分钟的路程(都是指骑自行车),就因为怕医院的饭菜妈妈不喜欢吃,爸爸每天早中晚三次,奔波于单位、家和医院。“恩爱夫妻不见白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样,妈妈在我上高一那年的暑假去世的,享年50岁。
同妈妈相比,我跟爸爸更亲近一些。到现在,爸爸都是我心目中好男人的标准,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恋父情结。爸爸在我出生的那天在我家园子的菜窖里埋了好些酒,说在我结婚的那天拿出来给大家喝,南方管这种酒叫做“女儿红”。小时侯爸爸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抱起我亲一亲,然后才开始做饭。爸爸是典型的娇惯孩子,我们兄妹三个,结婚前谁也没进过厨房,我甚至连水开了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因为爸爸不让我们做这些,这都是他一个人做的工作。那时候我们家住的是老式的旱楼三楼,虽然有自来水,可是总上不来水,经常是爸爸自己下到二楼甚至一楼用桶拎水,每次妈妈都会说:“你看你,两个大儿子在这里闲着你不用,非要自己去接。”爸爸每次也就只是笑笑说:“我也不是拎不动。”那时候两个哥哥都20来岁了。在我准备结婚吃定亲饭的时候,爸爸其他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讲,只对我的公公婆婆说:“我女儿哪都好,就是不会做家务。”其实这点婆家也是知道的,公公就说:“你放心,只要我能干,绝对不会让她干。”后来我把这些话学给别人听,大家都取笑我说,两个老人象在交接工作。我结婚那天,爸爸拿来了女儿红,跟所有的亲戚朋友一起喝酒,一直很开心的样子,后来跟他坐一辆车回家的亲戚告诉我,爸爸在车上哭了。
爸爸从小生活在丹东的农村,可能也是因此养成了勤劳坚韧乐观豁达的性格。干活对他来说是一件快乐的事,让他闲下来休息反而是一种折磨。现在我们这些孩子都有了各自的生活,不需要他刻意的照顾了,他就养了100多盆花,每天照顾。晚饭的时候喝4两白酒,睡觉之前看书是爸爸这一生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上最奢侈的两大享受了。爸爸是文革前的省劳模,工作一直很出色,文革期间却莫名其妙的被批斗,可他从来不把工作上的不愉快带回家里,妈妈都是从爸爸的同事那里知道的这些事情。爸爸曾经在库房里被很高很高的书堆砸在下面;曾经在打篮球的时候摔断了胳膊,还因为治疗的不妥当造成了败血症;曾经因为吃螃蟹食物中毒整个身体褪了一层皮;曾经因为上火得了视网膜炎差一点失明。。。近几年把心绞痛当气管炎治了2年,脑血栓也急性发作了一次。。。。。。这么多的磨难居然没见到他有半点的失落和萎靡,依然开心快乐,大家都说他70多岁的人了,外貌和精神状态看起来只有60岁的样子。
大哥14岁的时候,我开始上幼儿园,因为每天要抱着我送去幼儿园,他上学经常迟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他没考上大学,我长大以后一直是心怀愧疚。后来大哥当了兵,跟越南打仗的那会儿他也在云南前线,开车往阵地送炮弹。我记得那时候每天早上收音机里都会播放一首歌曲:再见吧,妈妈!每天的那个时候,妈妈也就会同步的在那里掉眼泪,她担心大哥。大哥转业的时候我上小学6年级,带回来一套最小号的女兵军装,我美美的穿了好几年(那套衣服居然给很多同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到现在都有人记得)。大哥成熟沉稳真诚平和,对家庭、家人和工作都很有责任感,但是不太善于表达。当兵的时候参加考试,考上了桂林炮校,全团就考上了他一个,本可以念书当军官,可他觉得自己太内向了,管理不好别人,就没有去。如今他也是高层的管理人员了,虽然不是在部队,不知道回想起那时候的选择有没有后悔过。
二哥是我们家三个孩子里面,脑子最聪明的一个,上初中刚学物理,他就可以在火柴盒里面装上电子元件做成耳机听;可以在我们家和邻居家之间连上电线和其它简单的设备通话。等他工作以后,每个月的工资都用来买相关的杂志和各种各样希奇古怪的电子元件。我们家的第一台电视是他买来零件自己装的;在邓丽君的声音还被称为靡靡之音的时候,他装了一台电唱机,放胶片唱片的那种,连上两个简单的大喇叭,弄的满街的邻居每天哼哼“路边的野花不要采”。从最初的半导体收音机到现在的冰箱、洗衣机、手机、MP3、液晶电视。。。只要是电器的电路出现故障,没有二哥修不好的。从小,爸爸妈妈给我们的教育就是开放式的,我们有充分的权利选择自己想走的路,但是我们都知道,想自己选择,就需要对自己的行为和一切后果负责任。时至今日,这种教育方式的成功率在我们家的体现是66%,我和大哥的生活应该算是衣食无忧了,只有二哥因为酗酒和自我约束能力的问题依然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经常是,我在街上看到醉酒的人,都要留心看一眼是不是二哥,每当那时,脑海里就会闪过一个在夏天的烈日下抹着眼泪奔跑的小男孩,心里就极酸楚。
我的户口簿上祖籍写的是丹东,不过据奶奶讲,我爷爷的爷爷是从山东蓬莱闯关东来到东北,定居丹东。从小看书一直都知道蓬莱是一个有神仙的地方,听奶奶这么讲了之后,心里就极向往,可到现在我都没能有机会去过,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去的上。对再上一辈的老人,我知道的不多:爷爷是村里的学校老师兼大队的会计,第一任妻子非常美丽,可在生了姑姑之后不久就去世了,又娶了我的奶奶。奶奶是一个小脚女人,贤惠善良,她一直抱怨爷爷嫌她不好看,对她不好,可是从进了爷爷的家门开始,就无悔的为这个家劳碌了一生。伺候太爷爷,太奶奶,照料爷爷,照顾爸爸他们三个,再后来就是照顾我们孙子辈的这些孩子,还把2个重孙女带到十几岁。爷爷大概是在我3-4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奶奶去世的时候我都已经结婚了,那一年她84岁。姥爷和姥姥的婚姻是没有幸福可言的,他们都是满族旗人,姥爷家是镶白旗,姥姥家是正黄旗,算是个格格了,本来并不是门当户对,不知道怎么太姥爷就看好了姥爷非要把女儿嫁给她,姥姥不同意,结婚的时候都不肯上花轿,可终究还是得嫁。结婚之后姥姥几乎是常年住在娘家,从来不照顾姥爷的饮食起居,对这一点妈妈一直耿耿于怀,妈妈认为姥爷的英年早逝是姥姥造成的,直到姥姥年龄大了,妈妈也得了病到了晚期,她们母女的关系才缓和了一些。对姥爷的记忆来自于妈妈的描述,他去世的早,连爸爸都没见过。妈妈说姥爷大学毕业,特别有才气,写的一手好字,在铁路系统工作,还是个什么站的站长(我没记住),就因为不幸的婚姻,一辈子抑郁寡欢,得了肺病之后也没人照顾,不到50岁就过世了。姥姥去世的时间大概跟奶奶差不多,姥姥家住在黑龙江,因为路途遥远,长这么大在我的记忆里我只见过姥姥2次,妈妈去世后,姥姥跟我们的联系更少了,她去世的时候我们家只有爸爸知道。
我的家庭,我和我的这些亲人们,平凡平静的生与死。他们是我今生最亲的人,他们与我血肉相连,他们给了我幸福和温暖。不知道有没有来生,不知道他们在来生还会不会是我的亲人,但,今生,对他们,我心存感激。